駐村隨感
在海拔4300米的小村子,我的駐村生活開始了,天寬地大,人善羊多,大自然美好的像一面鏡子,把心靈擦拭得干干凈凈,它不允許一點灰塵覆在上面。心明眼亮,靈臺清澈,生活也就不那么貧乏了。
我注視著村子旁邊的大山,盡管它現(xiàn)在依舊褐色連著青色,可我一眼就看出山不一樣了,這是初春與殘冬的區(qū)別。初春的山有生機,生機在草,殘冬山板的生硬,石頭也生硬。到了這種靜到極致的地方,用心感受就知道山也會呼吸、水也有脾氣,萬事萬物抽象地于某個空間里有了默契。那河流里的水,我冬天去撿柴時經常聽它流淌,干枯、冷漠,常常馱著一大塊浮冰撞向橋墩,浮冰像封印,讓河水有了桎梏;可是到了春天就不一樣,太陽解除了封印,河流聲音清脆、爽朗,那些牛羊用舌頭大口卷起一捧水花,咕嘟咕嘟地灌進胃里,沖著河水哞哞地叫喚著。季節(jié)是會說話的,只不過它說的是啞語,像我這樣抽離城市生活的人才有時間去懂它,去踏足春天的田野,撫摸尚未睡醒的樹木,心被不知名的鳥叫聲帶到了遙遠之地,能自然而然地讓我產生一種暖意濃濃的幸福,產生一種解密這片土地的渴望。
寒意終于被太陽打敗了。那天早上,當我還在廚房里切菜的時候,兩三頭牛闖進了村委會,這樣的場景我已習慣。這時候一個小男孩進到了院子,他大概只有七八歲,面孔稚嫩而害羞,一對高原紅尤其可愛。他的身上著一套黑乎乎的粗布棉襖,翻在邊上的棉絮已經與襖子渾然一色,但是我注意到了他的靴子,上面的花繡的很精巧。這讓我不禁想到了藏族年輕婦女,她們著裝精心打扮,發(fā)綹上插著各種藏式發(fā)卡,全身上下穿金戴銀卻沒有賣弄炫耀之意,只僅僅是一種對美的渴望。
小男孩看到了我,沖我憨憨地笑了,沒等我搭話就豁開臂膀將牛群往外趕,他讓我感受到了勞動的詩意,散發(fā)著這片土地上的靈性。我放下手中的活,跟著他一起吆喝著牛群,他的父親是一個頭上纏著紅繩的中年漢子,背著竹簍,沖著我用藏語笑著說:你好。他們的身影逐漸隨著牛群走遠,邁向村外的土地上,在那里開始一年的春耕。
去莊稼地里看他們種地,他們依舊使用著笨重的犁頭,在兩頭牦牛的牽引下,沿著干燥的土地轉圈。他們把耕作當成了一種藝術,我算是真正融入到了這樣一種環(huán)境里,勞動不僅僅給他們帶來疲憊和艱辛,更多地是他們獨特的享受,他們對著牛羊唱歌,圍著一簇篝火把酒言歡,對著巨大的圓月載歌載舞,這原本是多少人期盼的神仙生活,只有在這里才能得到最純粹的展示,他們的眼睛像夜空一樣清澈,看不到一點污染,凈土中自有凈人。
山里的風仍舊帶著一絲峭寒,內地這個時節(jié),春意已經漸濃了,黃燦燦的迎春花都印滿了街頭,群燕紛飛??墒沁@里春天才從石頭縫中戳出來一些綠綠的斑點,那些鼓起來的幼芽徘徊著,過了幾天后,它們長得有指甲蓋那般大,開始浸染著山坡,像幕布一樣拉開春的序曲。我攀爬上一座叫烏鴉村的山頭,俯視這片大地,太陽剛剛爬上來,小村子也跟著蘇醒,煙囪里裊裊升起的白煙夢幻神繞,河水跟隨開出的一輛輛拖拉機奔向遠方,牛羊一團團一叢叢裝飾在初綠的山坡上。視野開闊了,人的心情也舒暢至極,我發(fā)現(xiàn)我所處的環(huán)境也不是那么糟糕。頭頂上暖烘烘的太陽,村落周邊勤勞壯實的農牧民,我有了一種和故鄉(xiāng)一樣的親切。像春天解放冬季一樣,白天解除了黑夜的麻木,生活自然而然有了生機。
我的欲望在這里蟄伏了,盡管眼前的景色大多仍是黑白調,但是這里有真正意義上的勞動藝術,有蘊藏至上箴言的四季輪回,這些所有讓我感到有意義的東西都是來自于對靈魂的編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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